Ariel

真理即美,美即真理

明日之鉴(下)

arashikage:

哪怕与罗克珊娜的联姻是他的第一桩婚事,亚历山大也没有为之停留太久。很快他们就再次出发,那支宛然如一个移动大城邦的大军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路向东,向东,向东。


无数次有人遥望着亚历山大站在队列最前面的背影叹息着发问:他究竟想怎样?在大多数人眼里,亚历山大就像是一个患了狂疾癔症的人,不顾一切地狂奔向世界的尽头。


他想看到什么,得到什么,征服什么,到达哪里?这些被人们抵在舌尖,呼之欲出的问题并不令赫菲斯提安困扰。当他们站在兴都库什山巅,远处依旧是高山相连,冰封千里。亚历山大攥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像当年向他展示第一把*属于他的精美匕首的孩子,对眼前美丽而又充满未知的东西又害怕又神往。


“这里不是世界的尽头。”赫菲斯提安叹息道,“我们还没到地方呢。”


“我真希望神能赐我三倍的寿命好让我走到那里。”亚历山大眺望远处闪着刺眼白光的山峦,看起来彻底为这个全新的未知地界心醉神迷了。高处的风景有着叫人挪不开眼的美,但呼啸的寒风如同妖魔的嚎叫催促,他们不得不抓紧时间继续前进,祈祷前方会更温暖。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赫菲斯提安回头看向刚才他们站立的制高点。突出的陡崖之上,一只巨大的雄鹰在碧空中盘旋,仿佛是神的使者,正无声地注视着下面缓缓前进的队伍。它每一次振翅看起来都充满力量,正午时缩成一个光团的太阳完全无法夺过它威风凛凛的神气,阿波罗向凡间的造物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赫菲斯提安的目光追随着它,恍惚间觉得这生灵似乎就要用翅膀驱走云彩,用喙衔走太阳。


在那些不忙着赶路,或者地方合适的夜晚里,他常在跳动的篝火边和亲如手足是的马其顿同袍一起聊天,唱歌,饮酒。自从有一次他站在亚历山大身后从他肩上同他一起阅读来自奥林匹亚斯的信件,看不惯他的人就更多了。但是在他面前,那些人大多做出友好的姿态,因此他也不愿多去追究,只是在能饮酒的时刻畅饮,能歌唱的时候放歌。亚历山大有时也会加入,赫菲斯提安和哪些人在一起喝酒他就加入他们。兴致好时,他也会为其他人——主要是赫菲斯提安——和声。哪怕亚历山大歌唱的能力已经远不如在梅埃扎的时候,那清凉的嗓音与他的纯真年代一起一去不复返,他的歌声仍然令人艳羡,士卒们喜爱他的歌声,不光是因为喜爱他本身。


当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都喝到微醺时,他们会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就像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总是会有专属于彼此的时间,那时候他们仅仅属于彼此。他们通常将独处的时光花在聊天上,走上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处,放眼望去,那亮着点点篝火的营地绵延不绝犹如一条鳞片发亮的长蛇,伏在漆黑一片的大地上。


“每当我看到这一切,我总会感到孤独。”亚历山大说,“这是令人恐怖的事实,他们这么多人离开了老婆孩子,追随着我——他们信任我。可是我却在担心这群人之中没一个人能真正看到我。”说着,他又啜饮了一口杯中的佳酿。他赫菲斯提安就走在他身边,他安静地聆听着亚历山大。人往往容易在黑暗之中倾吐心扉,就像是只有在深夜时听见的溪水叮咚才是水的原声。


“你是在说你感到孤独吗?”赫菲斯提安问。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亚历山大面对着他说。群星在他头顶照耀,此刻他的面容如同神像的脸一样庄重又有一些悲哀,“你知道真正的孤独是怎样的吗?”


赫菲斯提安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亚历山大说着,拉起赫菲斯提安的手,像是他就要逃走,“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赫菲斯提安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我在这儿,亚历山大。”说完他们都笑了。


那样的夜晚总是以亲吻告终。赫菲斯提安永远不会忘记亚历山大如何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只有你看到的是我本身。你眼中的人,才是唯一的亚历山大。我唯一在你的心湖上才能看见自己的倒映。”他闻起来有一股酒味。赫菲斯提安想。这一定是我感到醉醺醺的原因。


东征一路上,巴高斯都忠诚地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他是一个倔强的人,同时他也以实际行动践行里他对赫菲斯提安的诺言。亚历山大身后一个马头的地方有时是罗克珊娜骑着她的白马占据,有些时候则和原来一样是赫菲斯提安。她与赫菲斯提安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互相尊重,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假装对方并不存在。在漫长的旅途中,罗克珊娜从来没有怀上过亚历山大的孩子,虽然这对夫妻对此保持缄默,但是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不易被觉察的失落。


在他们的军队正式翻越兴都库什山后,发生了一件有些意外的小事。到亚历山大与罗克珊娜完婚婚为止,赫菲斯提安已经与亚里士多德失去联系很长一段时间了。然而当军队离开欧洲时,他和其他亚历山大的伙友们共有的老师又联系上他。他询问了赫菲斯提安的近况,夸赞了他那些零星传回希腊的事迹。虽然不知道亚里士多德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与他联系这回事,但是赫菲斯提安的确神奇地收到了来自导师的一封长信。一开始是出于对导师的尊重,赫菲斯提安回了一封长短得体,用词恰当的信。等他们互相写了几次后,他已经习惯了将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向老师倾诉,或者用一些相对口语化的表达将行军途中有趣的见闻和老师分享。说起来这算是怪事,因为哪怕在梅埃扎是那段日子里,赫菲斯提安和亚里士多德也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彼此。


而在往来信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还是亚历山大的名字。这又是另一种第一次了:此前赫菲斯提安从未在亚历山大不在的场合与别人议论过他。一方面是出于对亚历山大的爱与尊重,另一方面与他谈话的人也都知道他对亚历山大的一往情深,所以什么都不必多说。可是亚里士多德是前所未有的第三种情况:他是长者,是导师。而且他对于亚历山大的评价很是中肯,不刻意偏袒,也绝不恶意抹黑。况且赫菲斯提安还记得亚里士多德的教导,他曾说过如果想看清一幅画的全貌,唯有后退几步。在信中,亚里士多德作为一个局外人,与赫菲斯提安谈论他灵魂的另一半。


在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烛光下,赫菲斯提安花一部分他宝贵的时间来阅读、整理、回复导师的信件。翻山越岭而来的莎草纸上,有的文字已经因为沾水而轻微地晕开了。赫菲斯提安把纸举到挨近灯芯火苗的地方好让它变干。他没费多大功夫就看见了亚历山大的名字——这是一种本事,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一眼找出一个人的名字,而如果那个人是亚历山大,那么赫菲斯提安的这种本事可以说是练炉火纯青。在一连几封信里,亚里士多德与他探讨如今亚历山大的情况和他下一步的动向。他的文字和当年一样,深刻的思想被灵动的文字托起,赫菲斯提安仿佛看到信的另一头亚里士多德一边踱步一边口授信件的内容。在他对亚历山大的认可背后隐藏着隐隐的不安,而他并不掩饰这一点。他觉得亚历山大已经走得太远,离开原本属于他的故土会令他过于骄傲。更别提如今他涉足的是先人和神灵都未曾到过的陌生领域。亚历山大的自尊就像是太阳的光芒,当他远离它,或者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时,那光芒会照亮他的方向;但是当他太过亲近自己的自尊,自尊就会变成傲慢和自负。亚里士多德直言不讳地在纸上告诉赫菲斯提安,他担心亚历山大会成为另一个伊卡洛斯,因为飞得太高而被太阳摧毁了自己的羽翼。


赫菲斯提安知道,并且深信亚历山大的羽翼并不是蜜蜡粘起来的假货。他倚仗以高飞的翅膀属于他自己,从他还是一只雏鹰时他就开始锻炼它们,而今天他能飞到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是他应得的回报。但他也同样担心亚历山大。他的确是一个骄傲的人,虽然所有人都愿意承认像他这样的人在一万年内不会再有,但是他的身世就像是一把长在了他心口的钝剑,拔出它也会伤害到亚历山大本身。赫菲斯提安很难说亚历山大如今所做的一切里是否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想向活着和死了的人证明,他是奥林匹亚斯的儿子,菲利普的儿子,而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哪怕是传说中的英雄们也无法触及的事物。


而亚历山大对他日渐的疏远,也许才是真正令他仔细审视他们关系的原因。亚历山大仍然乐意与赫菲斯提安分享他的信件和军中的大小事宜,曾经他们真诚以待,彼此没有任何秘密相隐瞒,这时候也是如此。但是赫菲斯提安为之隐痛是,亚历山大似乎渐渐不愿再听他说什么。他并不会粗暴地打断,或者对他的话语敷衍了事。只是——当他们说话时一部分的亚历山大和曾经一样聆听他,并且乐意与他交流自己的见解,他们总能聊的很开心。但另一部分的亚历山大,他像是被魔鬼掰住了脑袋,心思完全不在赫菲斯提安所说的话上。这两部分的亚历山大互相争执,赫菲斯提安装作完全没有注意。


他也曾深刻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是近期说了太多愚蠢是话,以至于亚历山大觉得他嘴里冒出来的东西完全失去了被人考量的意义。但托勒密向宙斯发誓,赫菲斯提安和以前一样是一个坚实可靠的伙伴和将领。


当亚历山大对他怒目而视时,赫菲斯提安清晰地感受到了凉意顺着他的脚后跟爬上了脑袋。就在片刻之前他和人有过争执,这是事实。他们彼此指责,几乎打了起来,这也是事实。最不得不提的是,亚历山大最在乎的事实是,他曾命令禁止过军中不得吵闹或者动手,否则违规者将会掉脑袋。说起来这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因为在这条禁令颁布之初,是赫菲斯提安建议将惩罚加至极刑的。亚里士多德说的一点没错,他们的确走得太远。在离家这样遥远的地方,军队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思乡和孤独,唯有团结才能给予士卒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


而赫菲斯提安带头违规了。亚历山大从营帐里赶来,看见他时,赫菲斯提安正抓着卡拉特罗斯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他的自己颧骨上刚被打过一拳的地方正流着血。


“放手,起来,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几步跨过来拉开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赫菲斯提安迅速地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他的样子绝对是发火了。他放开卡拉特罗斯,往后退了一步。“原谅我,王上……”卡拉特罗斯注意到赫菲斯提安脸上的伤口,这可能给他带来灾难,“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亚历山大打断了他,“我需要你来告诉我,我看见了什么吗,聪明的卡拉特罗斯?我指派你来带领军队可不是想让你在手下的人现出丑态,像个傻子一样挥拳头!”


这一番喧闹动静不小,已经有一些士卒围了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托勒密呵斥着将他们驱赶开。还有其他追随亚历山大的将领们也在场,托勒密可没办法赶走他们。赫菲斯提安也许他该道歉,可是该如何开口?关于纷争的开端他已经不太记得起清,也许是一时间怒火烧了心又被亚历山大突然浇灭,赫菲斯提安脑子里乱作一团。也许是他先说了不该说的,或者是卡拉特罗斯首先犯了混?他是否该领受属于不知是不是属于自己那一份责罚?


“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召回现实,“听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做了的事已经违反了我定下的规矩。而在这个地方,我是不容置疑的!”他严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最后在赫菲斯提安的目脸上停留。他稍微低着头,目光低垂。“我要你清楚地知道,我是你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唯一的原因。如果你决意反抗,那么我将收回这一切。”亚历山大抬了抬下巴,增加他的威严,“我要你清楚地知道,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赫菲斯提安抬头看向亚历山大,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周围想起了窸窣般的议论,但是亚历山大浑然不觉。他正看向别处,说着一些下不为例一类的话,赫菲斯提安不用听,也听不进去。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等训斥完两人,亚历山大头也不回地走了。卡拉特罗斯走过他面前时发出了一声冷笑,可赫菲斯提安没精神在乎了。


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样回到自己的营帐,他的副官科里克斯跟在他身后,轻声问他是否需要坐下休息,或者喝点水。赫菲斯提安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亚里士多德是对的,亚历山大的羽毛已经被太阳点燃,火焰吞没了他。但是他在其中涅槃重生,前所未有的强大。最终被灼伤的,只有离他最近的人。他用袖口沾水擦干净脸上已经干了的血痂,坐在他的床上发呆。


亚历山大刚才说他什么?


赫菲斯提安宁愿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恐怖到足以让他惊醒的梦。他想要醒过来,走进亚历山大的营帐,躺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刚才做了一个非常可怕而且悲伤的梦。然而他还是谎称身体不舒服逃掉了当天的晚餐,通常亚历山大会和将领们一起吃那一顿。赫菲斯提安当然没有不舒服到不可以参加晚餐的地步,亚历山大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派人来问他是否一切安好,甚至也没特意为他留什么饭食。赫菲斯提安用本该吃饭那段时间回了几封信件,骑马出去营地周围逛了一圈。他竭力不去回忆下午发生的一切。要是一不小心想起一点点画面,他的心脏就会难过得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的星星格外的多,照着赫菲斯提安的道路,引他走向更远的地方。他身后营地中传来歌声与欢笑,看起来一部分有军功的士兵也参与到了军官们的宴会中,明亮的火光将一片天空映得发红。赫菲斯提安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地走在齐膝的草间。当马儿找到一片嫩草,低头咀嚼草根时,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他想起十三岁亚历山大拉着他的手,鼓励他去抚摸弗赛布勒斯。他的手忍不住发抖,因为他害怕这匹对于少年来说太高大壮硕的马儿。可是亚历山大握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告诉赫菲斯提安不会有事,谁都不会受伤。弗赛布勒斯在他的手掌下温驯极了,他的手抚摸过马滑腻的毛,亚历山大的手环过他的腰:“你看,没事的对吧。”


赫菲斯提安的鼻子酸酸的,眼眶肯定也红了。他庆幸自己正呆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庆幸没人对自己说任何宽慰的话——一旦有人在这时对他说什么叫人心暖的话语,他坚信他的眼泪绝不会给他留下最后的颜面。在痛苦的谷底,回忆曾经有过的爱和柔情绝不是面对现实的好方法,唯有更多的冷漠和伤害能让人坚强。他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等心情稍微平复,马也吃的差不多,赫菲斯提安回到了营地。科里克斯告诉他刚才有一封他的来信,信来自一座亚历山大城。赫菲斯提安接过信件,浏览了整上面的文字,照原样把信纸折好放在桌子上,抬头叫来科里克斯:“叫十五个人,太阳出来以前在空地上集合。”


第二天早上,亚历山大像平常一样洗漱着装,在走出帐篷前要一个士兵去查看赫菲斯提安是不是真的病了。他隐约记得赫菲斯提安在昨天的争斗中也受了点伤,不知道他是不是伤的非常严重,总之亚历山大因为快一天没有看见他出现在视线里而有些不安。等他坐在早餐桌前,那个士兵回话说赫菲斯提安不在,他的人说他已经带着十几个手下的士兵远走。


“走了?”亚历山大放下了刚刚拿起的面包。


“是这样的,王上。”士兵看起来也很困惑,“他说将军走的很早,没来得及告知您……”


他的话被托勒密打断,亚历山的看见自己的异母哥哥推开帘子,顶着蓬乱的卷发大步跨进来:“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走了!”他手上拿着一张纸,向亚历山大伸过来,“他叫人给我带话,让他们等我醒过来再给我。妈的,我本该早点醒来然后把事情告诉你……”


亚历山大一下子站起来夺过那张信纸,认出上面的确是赫菲斯提安的字迹。他说自己将离开一段时间,到亚历山大城去主持城市规划和建设,顺便为亚历山大移动的帝国征集更多粮草。他还写了一些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不告而别,请王上见谅,这样虚情假意的话。亚历山大又细细地读了一遍这些话语,眉头皱成一团,头也不抬地问托勒密:“他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托勒密微微颔首:“昨天一整晚他都没有出现在宴会上。我回去睡觉时看见过他……他看上去很低落,亚历山大。”


“他从来不这么对我说话。”亚历山大喃喃自语着翻到信纸空白的背面,反复检查以确认这的确是爱人留下的话,“他只会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的乳名。”


“这是他的字迹,而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托勒密说出了真相。


“他生气了。”亚历山大颓然放下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将它憋在胸口,再长长地呼出,“宙斯啊……他想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


他跌坐回椅子上,拇指和中指掐住太阳穴,目光一点点清明起来,像是渐渐想起了一切:“……而我昨天又对他说了什么胡话……他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怎么竟会容许别人这样说他而不杀死那个混账!”


“亚历山大!”托勒密拉住他的胳膊,“别胡说!”


“我赶走了他吗?”亚历山大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话,“是我让他在这里活不下去吗?他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他不会,只是你们都需要时间来自己呆着,你们需要冷静思考的时候,这是成熟男子汉的正常需求!”托勒密焦急地劝解道,“你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正如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永远在一起。”


亚历山大缓缓摇着头推开托勒密的手,他的眼眶已经通红,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像是有话又说不出的样子,浑浊的眼睛看上去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都干了什么?”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因为悲伤而颤抖。巴高斯走进几欲搀扶,他却挥手遣退了那个波斯少年。过了好一会儿,亚历山大慢慢直起身,但他的声音还是颤抖的。


“清点人数,我们按计划出发。走出这顶帐篷,此事不许向任何人,任何人提起。”亚历山大?说,“现在,都出去,忙碌起来做好自己的事。”


军队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实际上却和曾经大不相同了。亚历山大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后罗克珊娜跟随着他。但亚历山大就像看不见她似的——不仅是她,亚历山大谁也看不见了。


赫菲斯提安带着人赶到亚历山大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没有休息,尽快地接管了他的工作。科里克斯几次劝他小睡一会儿都被他拒绝了,赫菲斯提安一直干到了当天天黑。


他不愿意停下来,目睹一座伟大的城市从尘埃中崛起,被往来交易或者定居的人充满向来让他感受到无比的快乐。赫菲斯提安和很多人一样喜欢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池,她看上去像一个娇羞的少女,有着尚未完全长开的柔软面庞。道路尚且漫天黄沙,民居和市场混杂在一起,吆喝的商人驱赶着跌跌撞撞逃走的学童,母亲拉住趴在地上捡拾羊粪颗粒的婴孩,横冲直撞的牛群打翻了老太太们刚刚摆开的干货摊,一切像一锅乱糟糟的杂烩。


“大人,这个是道路规划的第四稿图纸,请您过目。”下人将纸卷承到他面前。赫菲斯提安从托盘里拿起纸张:“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告诉科里克斯,明天下午记得准备那个商议图书馆选址的会议。让他把到会人员的名单定下然后送来给我看一眼。”


会议上,赫菲斯提安总是要求大家稍微提前一些到场。他会做好准备,保证自己那时候会头脑清醒,并且保持公正的态度进行裁决。这时候整个城市上下只有他有权力为图书馆选定位置。长桌上坐了十多位著名的建筑师、设计师和地质学家,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而那些匠心独运的论证只用来说服赫菲斯提安。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赫菲斯提安告诉自己。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看着一座城市像是孩子一样牙牙学语,一点点成长。这里的人尊重他,喜爱他,无论男女老少。他们对他非常友善,礼节不足的地方就用热忱补充。这一切都很好,只是他竭力避免想起亚历山大的各种方法不一定时时奏效。当他独处一室,躺在床上。夜风习习拂过他的脸颊,他忍不住思念亚历山大。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快乐,是否有人相伴?亚历山大在赫菲斯提安的头脑中长久地徘徊,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出现,让不知所措,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虚的慌乱。他辗转难眠的样子依旧会让赫菲斯提安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只好躺在床上独自等待黎明。


过了很久,他收到了亚历山大的来信,几页修改过太多的文字。亚历山大没有口述让人替他书写,也没有誊抄。这是他亲自写下的,他自己的口吻,他自己的字迹,他自己涂改后又重写的方式。而且赫菲斯提安看得出这并非一挥而就。亚历山大前后四五次才写完了全部,这对于文思泉涌的他倒真是罕有的事。


信里的亚历山大像是一个絮絮叨叨说胡话的小男孩,手指绞着衣角向他报备行程和军中的状况,说了很多详细情况后又来了一句“其实一切还是老样子,你也都知道了。”接下来他的话语看上去又懊恼又委屈,好像因为说错了话恨不得杀死自己,又好像不停在埋怨赫菲斯提安就这样丢下他远走高飞。


“我不会叫你回来,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你自己也有度过一生的权力和方法,而我不值得成为你停留的理由。我为忘恩负义是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忘记了那些本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他在信的结尾几近绝望地说,“至于悲伤和痛苦,全当我活该罢了。”


赫菲斯提安没注意到自己皱起了眉头。


两个多月的辛劳后,城市的新面孔已经有了些眉目。就在这时,赫菲斯提安提出想要离开城市,回归到亚历山大移动的帝国中去。所有人都挽留他,希望他呆在城里直到看到他在这里规划的一切成为现实,但赫菲斯提安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当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几乎就没什么可以阻挡他了。眼看确实是留不住他,一位工程师建议以赫菲斯提安的名字命名城中一条主干道和那条路旁边的一座学校。他得到了其余大多数人的支持和赞同。赫菲斯提安几次推辞之后实在拗不过,也就接受了这份荣誉。


离开前一段时间,他回复了亚历山大的信,告诉他自己就快要归来,但是也没有多说别的——太多的话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如何说出。


赫菲斯提安带着自己手下的人沿着亚历山大信中提及的路线寻找他和那支绵延百里的队伍。因为人数众多,他们始终不可能如军队一般一日千里。赫菲斯提安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最终在距离印度的边界还有两三天路程的地方追上了他们。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到了亚历山大营帐前,来不及等侍卫通报就掀起门帘走了进去,反正他们彼此之间从来也没有敲门的习惯。


亚历山大不在,帐篷里只有巴高斯跪在他的床边的矮柜旁替他调制熏香,专心致志的波斯男孩被直接冲进来的将军吓了一跳。


“亚历山大呢?”听到自己焦急的声音,赫菲斯提安才发现自己远比他愿意承认的还思念他。


“他出去了,大人。”巴高斯说。


“我当然知道……”赫菲斯提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拉人住了胳膊,对方猛地用力,把他的手腕捏得像要脱臼一样。他被亚历山大拽进怀里,爱人给了他一个非常适合久别重逢的吻——那甚至不能算吻了,简直只是隔着嘴唇把牙齿撞到一起。赫菲斯提安眼冒金星,却忍不住发狠一样用上舌头唇齿一齐回应着这份久违的热情。为了这一刻,他们都期待了太久。从他打马离开的那一刻,那个寒露湿重的夜晚,无论赫菲斯提安做什么,想什么,他的灵魂都在为这样长久的等待而辗转。当焦灼的心脏稍微平静,他们终于可以看着彼此的眼睛,赫菲斯提安知道亚历山大也是一样。他们长久地拥抱着,恨不得就此和对方生长在一起。


“我欠你一个道歉。”赫菲斯提安说,“那天走得太急,写信写得太草率,我忘了说。对不起,我不是非要和你对着干。”


“而我欠你太多东西。”亚历山大把头靠在赫菲斯提安耳朵上,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用我拥有的一切,连上整个世界,我都还不清。”


亚历山大给他的道歉礼物就是加倍的信任和重用。从他们分离的三个月中的某一个瞬间起,亚历山大深入骨髓地意识到了赫菲斯提安对自己的意义。他将他当做另一个自己来对待,不仅在心灵和语言上,更在政治和军事的权力上。让他独当一面,或者将伙友骑兵交给他带领只是一个开始,赫菲斯提安逐渐感觉到亚历山大对他的器重和依赖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将领或者一个单纯的爱人。


他想要与他分享这个帝国——这个不断向东扩张,不断超越先人想象的伟大帝国。


等到他们去而复返,回到马其顿,他追随亚历山大定居在佩拉。赫菲斯提安开始写一些琐碎的回忆录,不与史官分享,只留给自己阅读。亚历山大知道后,嘲笑他年纪轻轻就开始为老了以后开始健忘时的自己做准备。除了自己外,赫菲斯提安只给亚历山大看他的回忆录。可惜在他当上了摄政和希腊的总督后,留给回忆录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那天亚历山大就是在赫菲斯提安难得的“回忆录时间”里走进他的屋子。他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全是欣喜之色。


“赫菲斯提安。”他叫他的名字,而且对于他盯着书页用一个“嗯”作为回应十分不满。“别写了。”亚历山大把手盖在了他的纸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打算和你母亲和解?”赫菲斯提安歪歪头,看到亚历山大脸上的欢喜稍微僵了一下,“噢,那看来不是。”


“其实是,我要结婚了。我,还有其他八十个马其顿军官。”亚历山大直接略过了关于母亲的话题,“我要娶斯塔苔拉。我们都会娶亚洲贵族少女,这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对亚洲人的尊重。更何况我也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喜欢斯塔苔拉。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大流士的长女,千朵玫瑰公主。”赫菲斯提安有些意外。他记得那个有些骄傲的公主,当然也不会忘记她是怎样将自己认做亚历山大大帝,“……谢天谢地大流士死前让人代他向你致以问候,你也厚葬了他。”


亚历山大抿嘴笑着向赫菲斯提安点头。


“我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虽然这么说着,赫菲斯提安依旧忍不住和他的朋友一样扬起了嘴角,“恭喜你,亚历山大。”


“我说的是,我和其他八十位军官娶亚洲女孩。”亚历山大把数字说得特别重,“你是个将军,所以,这可以是我们两个,和其余七十九对新人。”


这下赫菲斯提安自己也感受到了欢喜之色僵在脸上的感觉。“这是政治婚姻,赫菲斯提安。”亚历山大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循循善诱地劝解,“我斯塔苔拉有一个妹妹德莉比娣丝,我了解过那是个好姑娘——是个适合你的好姑娘。她很聪明,比起她姐姐没那么多傲气,而且和她姐姐一样漂亮。小伙子们愿意为了多看她一眼而丢掉一条胳膊……”


赫菲斯提安摇头。可亚历山大铁了心要说服他一样滔滔不绝:“我们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婚礼,我们可以一起结婚……”


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赫菲斯提安感到自己的呼吸一滞。


“想想吧,赫菲斯提安,我们可以一起结婚,一起走上神坛,我们可以肩并肩一起接受人们的祝福……”赫菲斯提安看见身着波斯传统服饰的亚历山大走在他余光的边缘,他们手里各牵着一个盛装的亚洲姑娘。她们微笑着,不时看向彼此亲密无间得宛如姐妹。


“所有人都会为了这结合而艳羡,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赫菲斯提安的眼睛还看着亚历山大,可他的心就不是了。他感受到周围人声鼎沸,周围都是拥挤攒动的脑袋。希腊人,马其顿人,波斯人,亚洲人的嘴唇里都说着祝福的话语,像是要吵闹到惊动宙斯——这至少得有上万人吧?满天飘散是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其中一片落下了他衣襟上,他身边的女子伸手把它摘下来,这却令他不自在地畏缩了一下。她被他吓到了,压低嗓音连声道歉。赫菲斯提安示意没什么。他环顾四周,托勒密跟在亚历山大背后,他从来就是一个完美的伴郎。而自己身后跟着的是科里克斯,他才二十岁但已经从军四年。之前这聪明能干而且忠诚的小伙儿是赫菲斯提安的副官,现在他是他的伴郎。他们脸上都充满快乐的神情,就连刚刚略显手足无措的,他的新娘都重新展开了笑颜。她叫什么?亚历山大说她叫德莉娣比斯,这是个可爱的名字,正与她相配。她的美貌不输姐姐,柔光流转的眼眸中闪烁着讨人喜欢的狡黠。她那样完美,她值得更好的对待,一个真正为她沦陷的爱她的男人。


“……这是荣耀之事,更何况如果这姐妹们诞下后代,我们的孩子,他们就会有相连的血脉。”亚历山大走到赫菲斯提安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们的额头相抵,“他们会彼此友爱,彼此忠诚以待,彼此关怀照顾,就像手足兄弟,就像同袍战友——就像我们。”他甚至像在梦呓一样痴痴地笑了,早已经想象到了那美妙的未来,下一代的传奇。


赫菲斯提安像一尊雕塑那样一动不动,看见司仪执起两位女子的手,将象征多子的石榴被对半剖开,她们各得到了一半的祝福。司仪握着她们捧住石榴的手,用波斯语说着祈祷的话语。赫菲斯提安和亚历山大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凝视着他们的妻子。当两位女子同时将手伸向他们,丈夫们走上前去,与妻子一起接受祝福。


“我们的孩子会是兄弟。”亚历山大说完最后一句,亲吻赫菲斯提安的脸颊。


“你给了我拒绝的机会。”赫菲斯提安也吻着他,吻上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会告诉你我愿意。”


司仪将他的手和德里迪比斯叠在一起,让他握住新娘的手,正如刚才他让亚历山大握住斯塔苔拉的一样。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结婚了,他们分别结婚了。


“谢谢你。”赫菲斯提安的目光重新聚焦回亚历山大脸上,侧脸去吻他扶着自己脑袋的手掌,“我等不及看见孩子们一起玩耍了。”亚历山大这才满意地笑了。


“还有一个原因。”亚历山大说道,“如果你娶了一个波斯公主,那么你就是大流士三世的女婿了。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万一什么时候我遭遇不测,我的儿子又是个没资格碰我的疆土的蠢货,那么……”


“那么我可以理所应当的成为波斯帝国的国王,作为大流士的女婿,他的家人。”赫菲斯提安叹口气,接过剩下的半句,“怎么会呢,阿喀琉斯?我以为我们公认了我才是帕特洛克罗斯。”亚历山大闻言只是笑笑,完全没把这句轻飘飘的话放在心上。


婚礼的确举办的盛大庄重,无可挑剔,虽然几乎没有新郎是心甘情愿地迎娶亚历山大许给他们的女孩儿。他们竭力展露应有的幸福微笑,和自己的亚洲妻子站在一起。


赫菲斯提安和亚历山大一起并肩骑马从主干道走过,后面跟着八匹黑马拉车,斯塔苔拉和德莉娣比斯被小窗口前垂下的流苏遮住。后面跟随的是其他骑马军官和他们骑骆驼的妻子,为了照顾新娘们娇贵的身体,司仪照赫菲斯提安建议用行走缓慢但更稳重的骆驼替换了马。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半个城市,接受人民的欢呼,赫菲斯提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他们终于入主波斯时的场景,一切历历在目。和那时候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一样,他在亚历山大身边,他的人民为他送上祝贺。赫菲斯提安看着亚历山大的侧脸,没头没脑地说:“你蓄胡子了。”


“嗯?你不知道吗?”亚历山大伸手摸了一把下巴,“我只是想试试看,有胡子是什么感觉。”


真是奇怪。赫菲斯提安想。明明亚历山大还是少年,他只应该是个少年——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永远野心勃勃,哪怕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赫菲斯提安在心里惊叹:他们都三十二岁了。


差不多过了四五个月,亚历山大告诉他斯塔苔拉怀孕了。赫菲斯提安是在信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在马其顿为母亲准备后事。他的父亲阿明托尔早就在三年前的一场战争中离开了人世,人们追认他是英雄,给了他一个体面的葬礼。而他的母亲是一个坚韧贞洁的女子,在丈夫离世后一直洁身自好,这得到了阿明托尔朋友们的一致认可。更何况,她还为丈夫生下了一个摄政王儿子,他们觉得将这样一个妇人足够资格躺在丈夫坟边长眠。


赫菲斯提安将两枚硬币分别放进母亲两边的衣袋里,最后一次吻了她的额头。他看着她的躯体别一铲铲泥土掩埋,最终被埋葬于六尺之下。他的一位姐姐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低声抽泣,这时赫菲斯提安感到一阵寒冷从背后升起到头顶,接着蔓延至全身上下。他以为这是过度悲伤带来的错觉,没有去在意。直到姐姐摩挲着他一边的胳膊抬起头,问他为什么在发抖,他才意识到一切可能没那么简单。赫菲斯提安想开口让她不要担心,但颤抖不止是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往后退了两步,像突然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一样突然摔倒在地。


“让他躺下,让他躺下,送他到屋里去……”不知是谁在说话,赫菲斯提安感到许多人的手放在他身上,热腾腾的手掌把他的身体托起。他们都在说话,可他却听不清。那些呢喃的语句像是潮湿的木头在火焰中窃窃私语。


亚历山大就快要向阿拉伯进军,因此他真的非常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时候病倒。赫菲斯提安在失去意识前对神明祈祷。什么时候都行,不要是现在。


病情在几天后稍微好转,他尽快赶回了苏萨。那时亚历山大还不知道他在马其顿曾大病了一场,但赫菲斯提安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最终也没能瞒过他。即便如此,尚未痊愈的赫菲斯提安还是强撑着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这样做的后果是,刚刚稍微好转的病情又迅速恶化。赫菲斯提安不得不再次躺回了床上。


对于那群医生,他并不信任,更不信任他们开给他的奇怪药方。他悄悄地倒了几次药后,忍无可忍的医生终于去向亚历山大告状。这次亚历山大对他发了火,又向他道了歉。国王令人将他的卧室搬到了自己那间旁边,要最好的仆役服侍他。赫菲斯提安最终没有拗过他,只能容忍那群熟练但诚惶诚恐的奴隶像对待残废一样把他抬到了新的居室里。他不喜欢这间临时为他腾出来的居室,看起来艳俗而没有必要地华贵。于是他要求拆掉了厚重的床幔和窗帘,搬走了房间里大部分装饰品。为了让他睡得更踏实,亚历山大特意叫人将床铺的更柔软,还为他换了一个丝绸质地的枕头。


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亚历山大照例花上一些时间和他病中的爱人待在一起。赫菲斯提安躺在床上听他讲最近发生的事情,可因为疾病而昏沉的脑袋却让他忍不住打瞌睡。当他睡着,亚历山大就会停止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直到他再一次悠悠转醒。


“我真不想浪费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睡着。”赫菲斯提安有些悲伤地对他说,“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永远不够。”说完,他仰躺着看向屋顶上繁复的花纹,一只手还拉着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没有说什么,只是俯身来吻他的头发和脸颊。赫菲斯提安突然感到一种叫人慌乱的熟悉,仿佛他曾到过这里,曾经躺在这个房间,曾经这样疾病缠身,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


“有的人说死亡就像归乡。”赫菲斯提安喃喃自语,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像沉入一个柔和的梦,梦游一样走到冥河畔……”


“那样我也会和你一起。”亚历山大觉得他在说胡话,但仍认真地回应。


“我不想你和我一起。”赫菲斯提安摇头,“但我会在冥河边等你。多久都会……多久都会。”


END

曾经有位国王

调和级水:

  


        连续五天,他在夜里过去守着他,想让他好受一点。医生告诉他有几次他连水也喝不下去,但是当赫菲斯提昂闭上眼睛时,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反而像在沉思。在这个被药物的气味拢住,属于夜晚的房间里,他的挚友身上发散出的睡眠变成了某种有实体的东西,使得它第一次同时被睡着和醒着的人共享。亚历山大想:我曾在别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只是那更像是猜疑。
  
  他握紧了对方的手,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像从水中起身的鸟那样律动和伸展开。他朝亚历山大睁开眼睛:“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在这儿更轻松一些。”
  
  “是吗?”他笑起来,“多迷人啊。”
  
  他俯下身,让他们的额头靠到一起去。“来吧,”他说,“为我好起来。”
  
  “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把他额前的金发捋到耳后去,这时亚历山大看到他嘴角那个烛火颜色的吻,像往常一样,他在它出现后就拿走了它。“告诉我你今天看了些什么吧,我已经睡得够多了。”
  
  于是亚历山大讲了那些庆典上的年轻人,他们都很熟悉的赛会,和今年新的葡萄酒。赫菲斯提昂咳嗽了几下,眼睛望向外面,东方的月亮散发着模糊的光辉,像马蹄在河滩上留下的浅浅痕迹,不一会儿,他意识到对方在听的是什么,那是避暑地的鸟儿有些愁苦的鸣叫声。这让他也感觉到烦躁了,赫菲斯提昂说道:“我想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几乎觉得无法忍受。他靠到床榻上,赫菲斯提昂的身体和他的紧拥在一起,他的胸膛是滚烫的,他的喘气在计量这种燃烧能维持多久一般,平稳而急促,他的眼白有点发亮,发根和被单同样涌现出潮意。亚历山大贴着他的皮肤说:“我想在白天也能见到你,来吧,来吧,为我好起来。”
  
  “我在白天也能见到你,”他说,“因为今天我梦见你了,你在水面一艘船上。”
  
  他想了一会儿。“那艘船上有阿拉伯人吗?”
  
  “我想是有的,”他的手背在亚历山大下颌的轮廓勾画着,“我想,梦境总不是没意义的,今天我看到几个月后的你了,尽管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那是真的一般,所以,当某一天有人梦见我们两个时,我们就真正的重逢了。”
  
  “你永远也不许这么说话。”
  
  赫菲斯提昂有些悲哀,又有些莫测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他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因为你下令了吗?”
  
  “因为我下令了,”他说,“而且我们还要有一支新的舰队。”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想,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留在此身。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变成属于两个人,某种水到渠成的仪式。据此他觉得,他的老师可能是错的,在肉欲的反面,是一个人的快乐到另一个人的快乐之间的妥协。精于此道的人或许能更好理解注视的本质——目光是未完成的肉体接触。学习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像他的父亲一样拥抱属下和投以眼神。常常在大汗淋漓间,他看着赫菲斯提昂,知道他和他一样感到惊奇:我们自愿陷进的这种活动同时具有受伤和疗愈的特性,使得伤者在离开这个由皮肤,肌肉和汗水组成的世界后立刻摆脱疼痛,只留下尴尬的伤口。最初几年跟随腓力行军时这种活动总是很仓促,有时他们可以得到清洁,有时只把污渍擦掉了事。
  
  在喀罗尼亚,骑兵在到达的第二天开始扎营,在敲击帐钉和生火的声音中他几次望向南部的山口,看着其上盘旋的雾气,想到不久他们将攻克它,又有点惊讶于它对人类行动的漠不关心,但那只是一瞬。他在暮色中朝自己的帐篷走去,经过的几伙士兵都和他打了招呼。军队里的年轻人喜欢他要胜于他父亲,但是话说回来,在他这个位置上受到欢迎要更加容易。
  
  他自己的帐篷离河水不远,他进去的时候,赫菲斯提昂已经在里面了,举着一封信交给他。“你母亲的私密信件。”
  
  明天就是交战的日子,他皱了皱眉。“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来信的。”
  
  “也许她觉得有什么事比打仗更重要——”亚历山大嗤笑了一声,“别笑,她很有可能是对的。”
  
  “我现在不想看它,”他决断道,“把它放到床缝里面吧。”
  
  像每个在营地的傍晚一样,外面渐渐变得嘈杂,烹饪时刮锅的声音,一群人聚在一起唱歌,一些在大讲自己的故事,可能更多的人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升入夜晚的空气,还有安置马匹的响动,在这种时候,军队像精简了的城市。赫菲斯提昂把那封信塞了进去,亚历山大看着他弯下腰,手撑在床上的动作,想着自己有多希望他晚上也待在这里。他听见外面一个人吹嘘自己有过的情人,在哄笑声后,一支歌响了起来,讲一个男人追求心爱的女子,又如何求而不得,唱它的人声音柔软:“不要刺伤我,不要刺伤我。”
  
  赫菲斯提昂转过身,他的眼神先于他的动作,落在亚历山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你感觉紧张吗?”
  
  “到我这里来吧。”
  
  他走过来,把手臂搭在亚历山大肩膀上吻了他,然后摩挲着对方的嘴唇。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但身上只有轻微的汗水味道,亚历山大把手放到他颈后有些打结的头发上,说道:“根据安排,这会是我第一次指挥左翼。”
  
  “但这不是问题,对吗?”
  
  “来之前母亲说他找个了新的女人。”
  
  赫菲斯提昂看着他,亚历山大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不罕见。腓力不是把婚姻和情欲混为一谈的人,再者,即使他决定又娶一个妻子,那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是亚历山大得到的动向,他父亲可能会采取一些针对他本人的变化,这变化是什么,目前他还不知道。
  
  但是,他想,这不是单方面的。他回忆起他和腓力检阅士兵时,两个人常常不动声色地停下来,打量着对方,然后移开视线。他把揽在赫菲斯提昂腰上的胳膊收紧了。
  
  “我不用看就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我还得为了他拼命的时候。”
  
  “我不觉得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战斗的,即使那是你父亲。”
  
  “名义上说,我还得为他打更多的仗。”赫菲斯提昂比他要高,也比他更好看,在吻他的时候,他垂着的头发在颧骨投下一小层阴影,亚历山大慢慢把手移到他腰间的搭扣上。“你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很快就会遇上那边的军队了。”
  
  他在他脖颈间深吸一口气。“那和我一起休息?”
  
  赫菲斯提昂转过头去。“那张床有点太小了,”他说,“不过我们可以睡在地上。”





  
  在半夜他醒过来,看着对方睡在一旁,胸膛规律地起伏。他抛下了亚历山大在独自休息,这是他唯一躲避他的时候,反过来也是如此。他伸展开双腿,感受着那种由两个人的肢体营造的温热。铺在地上的床单显得杂乱——对他来说也是如此,这是离开一个爱人,去与另一个交会的明证,而又是前一个的体温把他拉回到醒来的这具身体里面。他望着赫菲斯提昂紧闭的眼睛,知道他也在和别人相会,和别的世界相会,沉进一个更混沌,而更通透的世界里去,在这个世界里亚历山大的形象和帐篷边的橡树没有区别,但是甫一得到召唤(他把手贴在他的脸边,赫菲斯提昂轻轻地靠向了他),正如在水底能够看清岸上物体的轮廓一样,他会为了这个亚历山大醒来。
  
  他俯下身子,对方梦境的边缘水波般触碰着他。帐篷外士兵换岗的声音,真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起身走到外面,冰冷的夜风立刻涌了上来,柴堆快要烧尽的味道有些呛人,亚历山大在这片凉气和灰尘的混合物中慢慢踱步走着。到了营地的边缘,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远看火光跃动的凯拉塔山口,和在对面一片黑暗中聚集起来的,对他们生命的威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明天我会在那里。”
  
  假如有一双眼睛能同时注视过去和未来,那这双眼睛现在必定也在盯着他,看着一项已经成型的野望,和无数将在后来重演的战前夜晚。是夜鸟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他朝声音来源的漆黑的丛林望去,这声音长而缓慢,尖细又时而凄苦,无论何时都足以使人为这动物的叫声不成睡眠。但是再过不久,它就会减弱为清晨的鸟更细碎的啁啾。他在湿软的土地上跺了跺脚,回到已经开始响动的营地上。





  
  雅典人刚刚开始溃散的时候,缺口一开,领着骑兵的年轻王太子立刻怒吼着冲了进去。马其顿军队迅速组成一个包围圈,接着就是屠戮,和另一方的战斗至死。腓力之子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父亲过去的同伴在马其顿人的长枪面前站立不倒,随后调转马头冲向了他们。正午时分后不久,战斗结束了。
  
  腓力立刻宰杀了一头牛,血液洒在他额头贴下去的沙地上,然后下令进行更大的献祭,亚历山大就站在他身边。从他的角度看,他的父亲不会比现在更像个凡人了,他意识到战斗留下的痕迹在他身上显得多么丑陋,他独眼透露出的东西多么令人嫌恶。他以一种超脱的冷静打量着这一切,直到他的父亲抱住了他,夸赞他的英勇,然后表彰了亚历山大自己的属下,他宣布举行庆功宴。在欢呼声中,他朝亚历山大转过身来。“所以,”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感觉血的味道还没有散去,目光所及处,尸堆,肢体和沙尘组成的片片红霞绵亘在平原之上。“就好像我是死神。”
  
  烈日下他父亲剩下的一只眼看着他。“你打得不错,”他说,“这就很好了。”
  





  亚历山大在他十八岁时的宴会中抬起头来。
  
  在喝了不计其数的葡萄酒后,腓力提议再次去巡视战场,一群人骂骂咧咧又兴高采烈地跟随他离开了,赫菲斯提昂悄悄抓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出去吧。”
  
  临走前给他父亲斟酒的侍从看了他一眼。他们到赫菲斯提昂的帐篷里,把胸甲脱掉躺在一起,他们今天都太累了。赫菲斯提昂的位置在方阵前面,他的胳膊上有些零零落落的伤口。“你看到那些死人了吗?”
  
  “又不是第一次。”
  
  “但是他们战斗到死了,没有投降,就像有些动物一样。”
  
  “如果他们投降了父亲不会放过他们的,”他说,“也许现在他又去嘲笑他们的尸体去了。”
  
  在十三岁,他猎到了第一头鹿,当时有人把它的血涂到他额头上,但早在那之前他就听说,对有些猛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除非最后一刻它的血流得差不多了,爪子落到地面上。也许它们比人类更有勇气,但是他的老师却用动物称呼他们东面的敌人们:耽于享乐,永不自持。他想亚里士多德也许从来没打过猎,也就无从了解森林秘密的尊严,和人能从野兽身上得到的心领神会。要形容不知羞耻,还是袒露生殖器又从不行动的植物更恰当些。一阵风吹过,帐篷顶的树林沙沙作响。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赫菲斯提昂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战斗结束了,等回去之后,我要在澡盆里泡上一天。”
  
  “还有?”
  
  “还有我现在真的很想睡觉,亚历山大。”
  
  “我感觉不是很好,”他说,“像来到了一个路口,不知道接下来往哪里走。”
  
  赫菲斯提昂深吸一口气,他闭着眼睛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含糊不清地开始说:“你,亚历山大,腓力之子,阿喀琉斯的子孙,会得到你想要的,你拿着古代英雄的武器,和所有年轻的权力,去做只有神才允许做的事。”他的声音小到快听不见了。
  
  亚历山大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就这样吗?”
  
  “而且你还会让眼前这个人好好睡一觉。”
  
  “要让我满意得需要点别的事情才行。”他往他身上爬去,赫菲斯提昂闭着眼睛抗议道:“你不觉得累吗?”
  
  “但是我很想要你。”
  
  “我也很想要你,亚历山大,在我醒着的时候。”
  
  “你现在就醒着,而且我们很快就没有现在这么多时间了。”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的,”他迷迷糊糊地说,“很多的时间,多到你数不清,做个好王子,和我一起闭上眼睛吧。”
  
  “那么你能做个好朋友吗?”
  
  赫菲斯提昂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这就有点不公平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也可以接着睡觉。”
  
  赫菲斯提昂想了一下,开始解他的衣服。
  





  在他出来的时候银色的一弯新月悬在夜空上。赫菲斯提昂已经在换干净的衣服了,他们最好在下一波狂欢滥饮开始前回到宴会上,他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想着也许还有几件说得过去的替换衣物。快要到时,腓力的侍从差点撞上他,这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行了个礼。“大人,”他说,“国王一直在找您。”
  
  他皱了皱眉,挥手让他走开。回到帐篷里他翻了一通,最后决定保持原样。坐在床边上,他让自己轻松甚至有些散漫的思绪放空了一会儿,接着他的呼吸收紧了,他把手伸进床缝里,找到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他把它展开飞速地看了一遍,信的内容间隔着钉进他眼睛里。“危险……你父亲已经在……其他的将军……我们必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衣服,拿起他的剑往赫菲斯提昂的帐篷走去,他的手有点抖。进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系肩上的带子,刚一看到亚历山大的眼睛,他就站了起来,把他的匕首别到腰间。在烛火下,他的瞳孔上跳动着和亚历山大眼里一样的东西,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好像目光已经投进火里,并先于言语穿透了沉默的屏障。“那个斟酒者。”他说。
  
  赫菲斯提昂什么也不说地看着他。“让我去。”
  
  “你没必要去。”他说,想着他其他的朋友,接着才反应过来他们都不在这儿,“我们可以找其他人。”
  
  “在你找到其他人之前,他就会到你父亲那里,”赫菲斯提昂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不,来的路上他们说他还在战场那儿,他们说他开始哭了。”
  
  他觉得嘴巴有点干,几乎要后悔没喝更多的酒,赫菲斯提昂抓住了他的手。“到那里最近的是森林里一条小路,”他说,“我会追上他,你去找人防止他从别的地方走掉。”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问:必须要这样吗?然后他自己明白的:是的,必须要这样。他终于抬头看向赫菲斯提昂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清楚地看见对方是什么样的,也清楚地看见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睛发白,拳头紧攥着,准备为一颗野心和它的化身去干杀人的勾当。有很多人死在他的剑底下,但目前还没有一个要为了这种密谋付出代价,他想,就好像我是死神,他看着赫菲斯提昂有些发亮的眼睛,猛然意识到他会为了他做任何事。“我自己去。”
  
  “我不能让——”
  
  “我自己去。”
  
  赫菲斯提昂抓着他手腕的手移到他肩膀上。“你要知道,”他说,“无论何时你都可以让我做这些事。”
  
  “我知道。”
  
  他感到那双手平静的重量,然后是那双眼睛,里面有一些他说不出的东西,倾注到这具名为亚历山大的身体上,但是其中没有怜悯。没有怜悯,太好了。他点了点头。
  
  赫菲斯提昂把他的匕首交给他,他在帘前深呼一口气,然后走进八月温热的夜晚里。
  





  他从来没有这样跑过。刚开始进入森林后,感到被许多双眼睛注视似的,他拔腿就开始跑。云层在月亮的光辉中是静止不动的,正如死鱼眼睛旁边的鳃不再翕动一样,但是其周围的夜空如此甜蜜,绸缎般在树冠上方的间隙中流淌着。这样跑了一会儿后他渐渐慢了下来,搜查着泥地上断裂的树枝和脚印,对方显然跑得比他更慌乱,也更急,但是亚历山大对森林更加熟悉。行军到这里后,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找寻鹿的踪迹并做了记号。于是他往小路之外走去,森林在黑暗中向他悄然敞开。踏在开始凝结露水的林地上,他想起了多年前为打猎而受的训练,想起趴在草丛里保持呼吸,又是如何感到先于他的记忆的,某种更古老的记忆被唤醒的。他熟练地辨认着方向,在河水旁,他遇到一头正在喝水的獾,它有点好奇地盯着他,但并没有躲闪,也许它是从他睁大的眼睛里认出来的:他只是回来了。
  
  在森林接近尽头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到小路旁等待着。路上空无一人,连动物的脚印也没有,他想起教他打猎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要去找寻鹿,就不要带上任何武器,否则她们会嗅到死的气味,然后远远逃开。但是在这片月光照不见,此刻安静,却必然会响起脚步声的林地上,某个人正茫然无知地朝他奔来,奔向正在在一棵树下迎接自己的命运。他克制着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专注,如同在狩猎中等待讯号一样。
  
  那个侍从没有看到他,他的脚步急促,但是平稳,亚历山大很快走上前去。
  





  赫菲斯提昂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往森林边缘走着。对方追上他,让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彼此。
  
  “没关系了,”他说,“他不会再说了。”
  
  赫菲斯提昂没有说话,他接着说道:“他和我们差不多大。”
  
  这时,他才发现抓着他两侧胳膊的这双手是那么紧,并且发着抖。赫菲斯提昂张了张嘴,又把某个音节咽了回去,他好像狠狠地咒骂了什么人。他把他的额头抵在亚历山大的肩膀上。“天哪,天哪,”他说,“亚历山大。”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出来了,在这片清辉里,响起了鸟儿断断续续的夜啼,同时他的影子缓缓移动到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再过一会儿属于晨间的鸟儿就要开始鸣叫了。他看着传出鸟鸣声的丛林,这个所有人都来自,却不能回去的地方,好像要展示给他命运的一角般,把它颤动着,惊惧而清亮的歌唱之心全盘托了出来。赫菲斯提昂紧紧地搂着他,在他们中间,那个未发一言就死去的,和他们一般年纪的仇人的血,借用此种方式拥抱了他。不远处,为庆祝胜利更大规模的祭祀开始了,多少人半是吟唱半是诵读地说道:“请接受,请听我说……”声音如同泉水在石间流淌,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他想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只有彼此了,也只能依靠彼此了。他感受到的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在未来对面止步不前,在那里,这一时刻还将千百次地上演,而他们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会短暂地在他手下驯服,但永远地睁着今晚的月亮这样的眼睛,然而这些他都无从得知。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回抱住赫菲斯提昂,直到晨鸟的叫声把这些从他们身边全部驱散。
  





  那件沾血的衣服被脱了下来,赫菲斯提昂找到一堆快燃尽的火,把它扔了进去,然后看着它烧成灰烬。他在对方的帐篷里躺了下来,看着赫菲斯提昂用湿布擦拭着他身上的血迹,他的手还是稍微有点发抖。“我在想,”他说,“他有没有一个爱人?”
  
  “我们不知道。”
  
  “他曾经爱过别人吗?”
  
  “每个人都会的。”
  
  亚历山大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感到一只手盖在了他的眼皮上。“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没回答,赫菲斯提昂继续说了下去。“我在想,无论你是待在这里,还是去追上他,还是放他走了,或者是,你走进那片森林里,再也没有回来,我对你怀有的一切东西都不会改变。”
  
  他躺下来,胳膊滑进亚历山大的胳膊底下。“亚历山大。”他轻轻地说。
  
  亚历山大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说:“我想,世界上有些人是为经历爱而生的,有些人是为了爱本身而生的。”
  
  “你呢,赫菲斯提昂?”
  
  他的手叠放在他胸前,温暖,结实的活人躯体,使得死人和非人的气息慢慢退去了。“我是为这样的时刻而生的。”
  





  后来他会一遍遍想起这天发生的事,某种昨日重现的熟悉将会得到印证,但无论何时,赫菲斯提昂都在他身边,和他十八岁的这个夜晚相比没有变化多少,只是那时他还相当年轻,好像没被世间任何一双手折过一样。
  
  早晨,在鸟鸣声中,他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赫菲斯提昂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他叫来医生,确认了他的猜想,然后准备去主持新的赛会。他的手和亚历山大的手在床单下交握着,那双手的皮肤出了一层汗,好像生命在上面流动。
  
  亚历山大临走前亲了他微湿的额头,把他的衣服留下来盖在他身上。“这样你就会想着我了。”
  
  “啊,我总是在想着你,”他说,“即使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下楼梯时,他感觉有什么人在他背后一闪而过,亚历山大回过头,余光里似乎瞥见了那个细长的身影,那件他刚脱下来的衣服。“赫菲斯提昂?”
  
  那里什么人也没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在竞技会上,由于倦怠他闭了一会眼,等到睁开时,他发现人群在窃窃私语,接着一个士兵朝他走了过来,其他人自动地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的呼吸平稳而急促,朝亚历山大走过来的双腿弯曲,仿佛在某种重压下不堪承受一样,他的眼睛有些发亮。亚历山大站起身来。
  
  “说吧。”他央求道。
  





  第二天的傍晚,没有多少人看到国王是怎样走出来的,他的步伐平稳,但是机械,像凭着本能在走,每走一步都僵直着腿。他想起他花了十几年建造的宝物,用黄金铸成的箭,用波斯的孔雀毛作羽,最轻最亮的宝石制成箭头,整个东方的工匠烧出的铁水流进了沙漠,在三万人日夜不息劳作十年后建造的塔顶上,这支飞向云端的箭也只能够到一只鸟的羽毛轻巧划过的地方。他想,他早就应该明白的,他只能到达他能到达的地方,他能征服的都是已被征服的土地,在他之前没人在见过希腊如雪的山峰后,又能站到印度的天空下,然而永远不会有一双手能同时接住它们滴下的雨水。曾经有另一个名字和另一种爱,但这都随着赫菲斯提昂的离去而离去了。那不就是昨天吗?他想,那颗他如此熟悉以至于像是他自己的心,昨天不还是在跳动吗?
  
  东方之国最后的一点阳光洒在他身上,这是八月血洗般的天空,此生一样荒谬,来世一样高远。他想着那双湿冷的手,那悲哀,莫测高深,乌云青色的最后一吻——我们终将重逢,但不是今日,也不是无数个明日,而是在现实一戳即碎的表象后,永恒的过去里,在不会停止,重复上演的生命循环中。他打了个寒颤,而脚下无数嘶嘶作响的灵魂,使他再次感到踏上一丛将灭的炭火。在世界的天空边缘,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手的方向空无一人。“到我身边来吧,”他说,“到我身边来吧。”
  
  但是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向后撤去,这东西蔑视了时间,也战胜了他能拥有的,超离他自己的最好爱情,像一声嗤笑般,在这永恒之夜里飘去,永不回头。他发现自己还在呼吸,好像要提醒他还需要呼吸一样,在隔膜上方,一颗心脏惊悸地跳动了起来,在即将响起的一万人的哀悼和赞歌中,如同困兽的爪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END

马里奥夫人:

少年时期的一次交谈。【不是车不是车不是车】

净山:

于是这困局终于得破。

从八十年代到如今,从未分离过。

桃味儿老少女||戒:

你俩那点事一起公关了就可以了……

桃之11:

原来锤茶在用同一个PR吗?

所以这次锤子在TIFF只有经纪人姐姐跟着?

吓ing

jessy:

无话可说😱😱😱😱
谁再说营业售后你🐎死了


毒唯有本事别发不配拥有姓名的男二的story啊 哦要看你们主子必须强忍着


哦对了 你家主子story 也发男二了怎么办啊快点私信男二叫他停止desroy !

我的妈 整个夏天我几乎要弃坑了 看来坚持就是胜利✌️站到最后甜到最后!

桃味儿老少女||戒:

锤茶粉的生活已接近瘫痪不能自理!你们能负责任吗?!腻歪极了!请继续!!!

soymilkt: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要点脸!!!!!
锤茶不要脸!!!!!

图源汤不热
第一张真的像男朋友带男朋友走红毯啊
应该不是p的吧 手都紧搂腰了

soymilkt:

别管来源了我先死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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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桃组

发布的桃粉说 本来是禁转的 

在被转出来了所以不会再发其他的照片了

 

对不起

 

但是